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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旧事(12):“FBI,你们明显闲得蛋疼”

 

贝瑟思塔这个小城在马里兰的南部,和华盛顿市区北面相邻,在一片绿草森林和微微起伏的丘陵之间展开,是很多在DC上班的公务员外交官等乐于选择的居住地。我和朋友喜欢来这里公使馆邸打网球,到威斯康辛大街的Barnes & Noble 书店里买一杯咖啡,翻阅新出版的书或者听听音乐。

 

贝瑟思塔给我最温馨的记忆是克里诗这个友好的老太太和他风度翩翩的先生弗兰科。弗兰科多年前曾是美国国家气象局局长,和中国一位著名物理学家叶笃正先生在芝加哥大学时是同窗好友,弗兰科夫妇对中国很友好。克里诗捐助了一个中国小姑娘上学,每年都能收到小孩子邮寄来的贺年卡,我们帮忙给翻译成英语,老太太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 满脸都是笑容。

 

我认识弗兰科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多岁退休在家。老头非常幽默,是坚定的民主党人,克林顿被弹劾的时候,就是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对克林顿非常生气,因为他尽找些丑人做女朋友”。

 

克里诗在伯克利念历史的时候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当时里根正好在加利福尼亚当州长。里根在加州减税并削减公立大学的教育经费,引起加州大学所有学生的抗议。有一次里根去伯克利演讲,她和很多其他学生组织起来,站在过道两旁,所有的人用沉默夹道表示对里根的不欢迎。她说起那一幕来依然有些得意,看到根当时走过那个长长的两堵“人墙”之间时的尴尬,感觉非常好。

 

她总跟我们说,你们中国人提起尼克松就评价高得不得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当初在美国大力鼓吹反华反共最起劲的,就是尼克松。这个人竟然敢让情报部门在水门民主党竞选总部安装窃听器,是个公器私用的恶棍.......老太太谈起尼克松和里根就停不下来。

 

克里诗老太太对使馆的随任夫人颇多关照,为她们免费教课,办学习班学英语,从记单词,读报纸,辩论女权主义,美国政治,批判保守右派等等,无所不包。所有这些议题中,克里诗最关心的总是妇女问题,伯克利式的自由主义思想无处不在,比方说女子当自强,绝不能依靠男人。要敢于挑战现有的文化,因为这文化是男人们主导的到处都是陷阱,到处暗示女人要服从男权。老太太能从很多日常生活的小例子,讲男女平等的任重道远。比方说这语言文字里,到处都是性别歧视的陷阱,凭什么历史就是history,是男人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是herstory,女人的故事。至少也应该是itstory。

 

她是一个妇女联合会的负责人之一,每当有阿拉伯妇女或者中国妇女代表团来访,她都会忙前忙后参与组织。有一年一个妇女组织代表团没有钱支付旅馆,她就把一群人接到家里,在附近邻居每家每户塞一个人,接待这些团体。男女平等,对她来说是一种信仰。

 

多年前她每周都到使馆里来给夫人们上课。后来年龄大了,开车走路都不方便,感兴趣的人们就成立了学习小组,每周到她家里去上课,逢年过节都去看她和弗兰科。她会在圣诞节给每个学习小组的成员准备一份精致的礼物,比如一件羊毛衫,一双手套,让人倍感温暖。而我们则在冬天的时候,给两个老人买一些木头柴活,这些东西比较沉,从商店里运到家里也不好拿。我们年青,体力好,干这活儿比较顺手。

 

她也鼓励先生一起接受女权主义的教育,而我就属于是愿意主动接受女权教育的一个。而且常常主动请樱扮演美国右派发言人的角色和老太太激烈辩论。那时候,我对美国文化的理解经常是大而化之,大约这是大多数普通人的认知方式。那段时间的辩论,使我开始注意到美国政治和文化中一些微妙的地方。老太太对所有的人都客客气气,对我却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不解气之余还经常耶愉一通。我自己却不免暗自得意,说明她至少把我当成一个严肃的辩论对手在对待。有一回,老太太说你这发音怎么有英国腔?我一听就得意地说:谢谢。她看我良久在一旁擅笑:我怎么就没有听出来我在夸你呢?她这一问把我愣在一边,是啊,我怎么就会理解成了是在夸我呢?!英语怎么学成了这样。

 

我们就这么经常去老太太家里,而弗兰科有时则坐在一旁听我们聊天,或者参与我们谈话,累了就上楼上休息。我们来的时候通常都是两三辆车,外交官的车牌照看来颇显眼。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经常跟着我们,这也是所有外交官都得面对的情况。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去市郊购物中心买便宜货,或者假日去爬个山什么的,总有辆车老跟着你也算有个伴,有交通事故或者匪徒抢劫,还有人帮着报个案,何乐而不为呢,自然也不以为意。但是,遇到好几家都有客人的时候,弗兰科家外面院子的停车位就比较紧张。

 

有一次弗兰科看着外面远处老有车停下来,却没有人下来,就猜出这是FBI的探员。他便走出去,敲了敲车窗,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这些中国使馆来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到这里是学英语的。这么晚了,你们回家陪老婆孩子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着乐,FBI几个探员嘟嘟囔囔了几句,把车打燃开走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停在更远的不显眼的地方。

 

弗兰科本来坐在门口打盹,这下正好又看见了。老头真生气了,出门走到汽车前面又敲窗户说:“You guys are obviously overstaffed.(可译为你们人多为患,明显闲得蛋疼。 ) 如果你还不走,我明天就给你们局长打电话,你们看来是没有正经事可做,可以被解雇了。”

 

此后弗兰科家附近,好象再也没有见到闲晃悠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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