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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悲剧何以至此

我最近看到一个视频号,一个胖乎乎的北京小伙吉贤,在乌克兰的敖德萨,这个冬暖夏凉的黑海明珠城市创业。他是个程序员,没有来得及撤走,发现战火已经打到家门口,走不掉了。

透过敖德萨这个北京小伙子的镜头,我看到战争中一介草民的生活,他去超市买东西,听白天黑夜的炮击和警报,在阳台上看浓烟和炮火,看隔壁邻居乌克兰小姑娘…… 一个小人物本来是去寻找美好生活,那里有美丽的姑娘和海滨城市温和的气候,一转眼就面临时代巨轮的碾压。他的阳光、宽厚、孤单、恐惧和悲伤,万里之外打动了我。这场战争会很惨烈,我希望他能活下来。

我至今都还在懵圈,一周了还没有明白乌克兰战争怎么就爆发了。穿西装的官方发言人和操东北话的搞笑网红,都还在狂欢国际形势的时候,突然就炮火连天。

网络漫天飞舞的是不可靠的消息,除了极少几家受人尊重的专业媒体。从莫斯科和基辅传来的官方信息多不可信,这不是新闻,而是战时宣传。俄罗斯人一边打得血肉横飞一边给您汇报真实战况?那是吃瓜群众坐在开空调的沙发上把自己当成了沙皇尼古拉。这场战争和以往不同的是,它在社交媒体上同时爆发了,激情之下卷进去的不仅是抖音里年轻的俄罗斯士兵,流离失所的乌克兰难民,还有群情激昂的各国围观群众。

我家小朋友还在读中学,回家问起这场战争。支持俄罗斯的和支持乌克兰的,打成一团,同学朋友家人友情亲情也在不断撕裂,乌克兰和俄罗斯怎么啦?用简单的话回答他的问题超越了我的能力,我只好说,道义上,侵略是错的,这个问题没什么好争的。但要理解这场悲剧,只有道德判断是不够的。大部分人并不了解这场冲突。支持乌克兰的,是因为厌恶俄国。支持俄罗斯的,是因为厌恶美国。他们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并不是真知灼见。

这是二战以来欧洲发动的最大一场战争。几天之内,德国议会决定把军费提高到每年1000亿欧元,这是战后德国第一次重新武装自己,一登场就是俄罗斯军费开支的两倍。日本很可能竞相效尤,二战的两个最大的战败国一夜之间重新武装自己,依靠现有强大的财力和技术能力,他们核武装自己也只需要半年时间。仅这一项长期积累竞争下去,我们的孩子们就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就如同我们的父辈祖辈看到的,是和我们今天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普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避开满网唾沫横飞的野生国师们不靠谱的结论,我决定还是自己去读书。为了给孩子讲清楚一个大图像,我带着他从每一方的不同角度看这场冲突。找来俄罗斯乌克兰的历史,秦晖老师和米尔斯海默,那些捧普京为英雄和视他为恶棍的传记,他的慕尼黑、克里米亚和乌克兰讲话,看了关于他的几部纪录片。尤其是奥利弗斯通的纪录片,感受他坐什么椅子房间怎么布置,说话的眼神和表情,做过些什么决定。

不管读多少书,我们依然无法预测战争,无法预测未来。

只有在known known里,专家才和菜贩子有区别,比如你学过欧几里得几何,菜贩子没学过,一考就看出差距了。在unknown unknown的领域,专家和菜贩子区别不大,比如一个人类不认识的新病毒席卷世界、一场战争、预测未来,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在黑屋子里追黑猫。这样的预测专家其实和出租车师傅差距不大。美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在上次海湾战争期间答记者问,就用这两个词来解释自己怎么在伊拉克给搞砸了。

这一场悲剧的主角,乌克兰本来和俄罗斯在遥远的古代是同一家人,都是基辅罗斯的后人。苏联建立的时候,乌克兰大致拥有现在的样子,像中国的东三省,重工业基地,肥沃的黑土地。后来是老国有企业衰败,人民生活日益困难,现在乌克兰的人均GDP只有中国和俄罗斯的一半。三十年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俄罗斯和乌克兰联手,促成了苏联解体。后来美国和俄罗斯的联手,把乌克兰所有核武器转到俄罗斯手中,变成一个无核国。今天乌克兰的样子,某种意义上是俄罗斯和美国一起塑造出来的。

但历史上,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恩怨非常深重,或许靠得近的人恨起来也更深。乌克兰人认为自己是诺曼人建立的斯拉夫国家,而俄罗斯是鞑靼人建立的斯拉夫国家,三十年代大饥荒也加深了乌克兰人的仇恨,死活不愿意和自己最近的近亲俄罗斯绑在一起,希望能加入到欧盟脱离俄罗斯影响,成为西欧俱乐部的一员。中间有一个政治领导人比较亲俄罗斯,希望和俄罗斯缓和关系,支持乌克兰和俄罗斯的经济更加紧密融合,结果被乌克兰民众直接掀翻下台。这样举国悲情的政治氛围,主张亲俄罗斯的政治领袖很难生存,民众压倒多数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加入欧盟和加入北约。

从普通人的生活常识看,乌克兰人愿意过什么样的生活,加入什么组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乌克兰作为一个集体,误判了它的邻居俄罗斯的反应。泽连斯基作为一个喜剧演员,因为演过反腐败的总统,被选举上去当了真总统。包括我在内,都低估了他。我以为他会像阿富汗的总统一样,在开战的时候抱头鼠窜。他,居然留下来了,而且利用独特的优势,在社交媒体上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动员欧美民众对乌克兰的同情,他对欧洲议会的演讲,几近让欧盟的翻译失声痛哭。这种大规模传播的同情,又反过来影响到欧美对俄罗斯施加前所未有的制裁,公众舆论的压力迫使私营企业远离俄罗斯。开战以来,俄罗斯的股市跌了近一半,股市关闭。卢布下跌了三分之一,七家俄罗斯的银行被SWIFT踢出系统,上百家跨国企业宣布终止俄罗斯业务,这个经济后果要列很长的清单。

我认为目前最靠谱的假说是,这场战争爆发是普京和泽连斯基共同误判的结果。

最大证据是,双方似乎都没有战前准备和动员。俄罗斯士兵都不知道是去打仗,以为是去演习,还有俄罗斯军人小伙子在Tinder上约当地乌克兰姑娘,这是一个年轻人去海外夏令营干的事。更可信的假设是,普京的算盘是只要十万大军飞机大炮集结在乌克兰边境上,做好开打的准备,他蔑视对手是个前喜剧演员非专业总统,会吓尿裤子了,愿意坐下来和俄罗斯谈判,接受军事中立不加入北约的条件。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算盘是,普京会忌惮北约和美国的威慑,是在吓唬他,不敢真对欧洲第二大国家人口将近4200万的乌克兰发动战争,因为后果太严重了。我甚至怀疑普京可能故意把给军队的各种战斗命令泄漏出去,否则美国人的情报这一次怎么这么准确,俄罗斯希望用美国人的信誉去吓唬喜剧演员,结果没有想到,泽连斯基不吃这一套。

合理假设是,双方都误判了形势,低估了对方。

看俄罗斯的当代命运,无法不想起《一个民族的悲剧》这本书的题目。

普京的成长经历有些小事给我印象很深。东欧剧变1990年他从克格勃东德站回到圣彼得堡,在母校列宁格勒大学外办谋了个职位,那时候很艰难,还要兼职开出租车才能谋生。他追随导师索布恰克进入圣彼得堡市政府做助手然后副市长。1994年老师请叶利钦到圣彼得堡打猎,让焦头烂额的总统散散心。普京的小伏特加汽车半路抛锚迟到了一个小时。结果那天席间窜出一头棕熊,其他人躲到桌子底下,只有普京冷静地端起枪把棕熊打死,给叶利钦留下深刻印象。这头棕熊改变了俄罗斯的历史。

1996年普京被推荐到叶利钦的办公厅,职务大概相当于总统办公厅房管局长。俄罗斯政局惊涛骇浪,民主派阵营分裂,索布恰克和叶利钦翻脸,后来被选下台,进而受到敌对阵营的腐败指控。1997年索布恰克面临被抓进监狱危险,普京那时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冒着葬送政治前途的危险,拯救自己的导师并送到国外。办完此事他向叶利钦负荆请罪准备接受惩罚。叶利钦反而对普京刮目相看。做事认真干练忠诚,他很快四年之内被扶持为代总统,此后二十年主宰俄罗斯历史。

普京的几次演讲,慕尼黑演讲、克里米亚演讲、乌克兰演讲,把他的世界观和意图基本说清楚了。普京认为乌克兰现有的土地,很多是苏联从俄罗斯剥离送给乌克兰,乌克兰的重工业也是苏联给建立的,在他眼中,乌克兰带着这些俄罗斯赠予的财产投奔俄罗斯的敌人就是不可宽恕的背叛。凭什么苏联把导弹安装到美国90英里以外的古巴就不可以,而美国可以把导弹安装到俄罗斯的门口。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的尊严,这口气,普京咽不下去,我猜测他的悲情,也是真实的。

孩子问我,俄罗斯经济只有中国广东一个省那么大,普京为什么总是那么强硬?我说,你打过德州扑克,假如开局手上就有两个A,就会很难退让,fold觉得损失很大。俄罗斯手上的A就是他超强的军事实力和核武器库。每次遇到冲突,退让都会有屈辱感。如果没有这两个AA在手上,或许俄罗斯走上另外一条路。或许会发现敌人导弹放在100公里500公里其实区别不大,或许发现俄罗斯从给人做塑料花和代工开始,融入全球供应链体系,凭着人民的勤劳和聪明才智能一步一步创造繁荣,提高民众的生活水平,综合国力反而会大幅度的提高。有时候,优势用不好,反而可能成为障碍。这场悲剧中,普京似乎每一步都正确,局部都是最优的解,连在一起整体却带着一个天才辈出的民族,一步一步走进经济社会被不断孤立的历史悲剧。我猜,可能在他的字典里,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厚积薄发,从长计议,都隐含有不情愿的屈辱。普京可能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俄罗斯的邻居波兰、捷克、立陶宛一直对俄罗斯有着深仇大恨。

那么此外的第三方,美国和北约的责任呢?我不太明白北约东扩的逻辑,从自私自利的角度看,把一大群东欧小国家拉进北约,不仅无法增加欧洲和美国的安全,反而增加了很大的风险。除非把北约理解为一个学雷锋的慈善组织,但常识逻辑都无法让我接受这种假设。我只能暂时下结论,美国和欧洲人冷战后的三十年独步天下,其实也没有想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北约的半推半就暧昧,有时候甚至鼓励的态度,无疑助长了乌克兰群情激昂的幻觉,认为北约会不惜代价来保护他们。米尔斯海默在芝加哥大学有一个著名演讲,七年前就认为北约这个错误会导致今天乌克兰的悲剧。我觉得米尔斯海默这么批评美国和西方政治家,是有勇气的行为,我深感尊重。如能促进西方反思,善莫大焉。但我对任何群体反思的可能性,一般不抱期望,也没有被米尔斯海默的结论完全说服。我的价值观无法为侵略的一方辩护,但北约也扮演了不负责任的角色。这副牌是一大群人一哄而上一起打成这副样子的,这场悲剧是很多人集体演成的。

人类未来假如继续照这个方式往前演化,搞得不好恐怕连恐龙都不如,很难想像这个物种会怎么作死。

本来只是为了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讲清楚,我们生活的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我顺手把思考过程记录下来。我们在目睹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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