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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旧事 引子——大衙门中的小人物


最近读英国前驻美大使克里斯托夫梅耶的回忆录《华盛顿绝密》,其人机敏、幽默和偶尔的刻薄让我笑得前仰后合。其实英式幽默对我在英国的生活一直多是折磨而非快乐,和人聊天时别人笑口常开,而我多却不知所云,礼貌的微笑变成了体育锻炼,有节奏地拉动嘴角算对说话者表示基本的尊重,半小时下来面部肌肉隐隐发酸,回家还要用热水带热敷十分钟才能恢复正常。在英国如此这么几年下来,英语水平没见提高,倒担心日久天长一脸横肉就这么炼了出来。

看梅耶的书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会意,绝非表明我的幽默感增加了,简单的原因是他在华盛顿的时间有一大段和我在那里的时间重合, 每翻一页都把十来年前的旧事翻上心头。唯一的区别只是他那时是显贵,在华盛顿人们都在听他说,而我是个小萝卜头,在华盛顿我总在听别人说。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还在北京的一个大衙门里当个小吏,有一天读到曾国藩给曾纪泽的一封信,大约是关于人生和仕途,开始辟头盖脸一句就是“宦海沉浮凶多吉少,卑官小吏犹多危机”,然后看着每月三四百元的工资条发愣。哪知一股寒意从头皮还没有略过背脊,我被通知,派你到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工作,感慨顿时被兴奋代替。

二十世纪后期的华盛顿,是公元一世纪的罗马,八世纪的长安,十九世纪的伦敦。我二话没说,提起两个箱子尽直就奔着那个政客,律师,说客,官僚云集的地方而去…..

而今那段往事已离去近十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早就被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主题代替。然而,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让人在回眸时是那么欣然,如果忘记了还是觉得有点惋惜。这只是一个小萝卜头在离开大衙门多年后对一段快乐时光的零星回忆,人多张冠李戴而事多移花接木,请勿对号入座。

去华府之前,先谈大衙门中的小人物的生活。

翻译难当  之  奔小康

老李是我的前同事,在衙门中已经干了二十来年。老李细致认真负责,有时候有点执拗。曾听老李说起过八十年代初的一段旧事。某年小平一次谈话后,中央便在未来规划中把“奔小康”做为明确目标,一时间在大会小会上大官小官们都反复挂在嘴上,言必称“奔小康”。一则要跟中央看齐,二则要与时俱进。

遇到会见外宾,翻译们各显神通或支吾而过或勉强达意。某日副总理方毅要见外宾,老李任翻译。老李有点抓耳挠腮,这回是大领导,而且领导肯定要讲“奔小康”,这用英语应该咋说呢?头天晚上老李找了所有的英语词典,百科全书和翻译教材,灯下苦思冥想一夜。在月下柳梢万赖俱寂老婆孩子都已经酣睡之时,老李突然拍案而起,发现了“better off”这个词。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奔小康”不就是"We are on the road to become better off"吗!老李面带甜美的笑进了梦乡,尽管没有睡几个小时,第二天老李起个大早,喜滋滋地上班来了。

来访客人和方毅宾主落座后,老李高高兴兴、信心十足地坐在两个大人物之间开始翻译。方毅是八十年代中央领导中头脑活跃的一位领导,主管教科文卫,主导过一系列对后世有影响的政策,包括开放学者出国留学,建立知识产权保护等等。方毅一般会谈都不照着手下准备的谈话要点说,而是走哪说哪,谈得很尽兴,洋洋洒洒眼见一个小时快完了,就是不见方毅说“奔小康”,老李心里开始着急了。就在方毅停下来仿佛准备结束会谈时,老李的血往脑袋上一涌,脱口就出:还没讲“奔小康”呢? 

方毅一楞:什么奔小康?

老李一楞:就是中央的三步走的战略啊?

喔, 最近说得太多了,今天不说讲这个了。最后谈一点我们面对困难的决心,我这个人是不怕鬼,不信邪的.....

老李半个嘴巴悬在空中,过了好几秒钟才合上。我问老李不怕鬼不信邪后来是怎么译的,老李说那个时候那里还能顾得上“信达雅”, 掐头去尾就变成了“I am not afraid of ghost.” 至於能不能听懂,就不是老李的问题。

翻译难当 之 郑板桥

小方是我的副处长,待人接物深文周纳,天资聪敏且勤奋好学。原本在南方教书,后来在联合国同传译训班专业训练很长时间,是机关里是功底很扎实的一个人才。

他个子不高,却有一种很强的自信和幽默感。经常在办公室里给我们模仿许国璋带口音上课的神态,维妙维肖。小方对於党国方针政策的标准翻译如数家珍,什么几个坚持、几项原则、一讲、二讲、三讲、真抓、实干、搞好、面向什么、背靠什么、 依托什么等等颠三倒四的官话了然于胸, 不在话下。

1994年联合国某一著名组织的主任来访,江主席要接见,本处负责接待安排。对我等卑官小吏来说,那一年的重头戏是把江主席接见这事情给折腾好了就算年终总结一件重大成就。经过八九后几年的整顿,江主席九三年起要打破国际封锁,开始在国际上频频露面和西方开始恢复交往,对内对外都是大事。如此重要的活动,处里所有人马全力投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小方担纲做了翻译。

会见在紫光阁进行,江主席和主任谈兴很高,小方翻得很好。看着头高兴,部长司长和处长们自然个个都春风满面。就在此时,主席兴之所至谈到了风景如画的江南,说我的老家扬州,在雍正乾隆年间有一个著名的诗人叫郑板桥,他创作十首《道情》,在南方风靡一时,茶肆酒楼,老少咸宜,其中一首,至今记忆犹新,江主席在桌前浅盏低呤: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小方向众人张望了一眼,那眼神中掠过一丝绝望和无助:道情?!

部长们是不关心技术细节的,处长和小萝卜头们在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屏住了呼吸。小方哪里能记得住这首调子,主席明显不高兴翻译的内容,说完后自己用英语补充了几句。

会见结束后,江主席特意留下了一会,看着小方说,年青人哪,你们不仅要学英语,还要学一些中文啊,道情是中国的民间说唱艺术中的一种,在扬州一带尤其流行.....

小方后来说,听到“道情”一词时头脑轰的一声,只能照猫画虎嘟囔成“DAO QING”,更不要说记录下整首词。

此后机关里每临大事,翻译除了背诵政策报告的专有名词以外,还有唐诗、宋词、元曲和道情的嘟囔声:“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an old fisherman...."

翻译难当  之  我的马呢?

小修清秀漂亮,是国务院某部高翻,时不时给最大的领导当翻译,属於天下芸芸众翻译们仰望的一颗星星,是小人物中的大人物。小修的水平众口皆碑,无可挑剔,其用词造句常常是诸人模仿的对象。

林主任个子不高,比较瘦,头脑清楚,知识渊博,也会英语。早前是国务院某办公室主任兼了一个部副部长。林主任见老外时从技术上讲无需翻译,只是礼仪和形式的需要。

一日小修做了林主任的翻译。有这么好的翻译帮忙,林主任和对手也谈兴很高,其乐融融,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其间的引用的诗词歌赋对小修来说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主任引用了一句成语“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 ”小修英语水平也是出神入画,顺手借了一句英语谚语“TAKE THE BULL BY THE HORN”,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而不需解释一大堆背景知识, 否则一下子要射人总有些突然。 此时一匹马于无声处变成了一头牛。

如果说完就完了,宾主继续聊别的话题,这本是一个自然流畅的翻译。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两句话之后,林主任又回到了他刚才说过的那匹马身上,  继续做文章,小修一听犹豫了一下,怎么把话给接上呢,这马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还是继续接着说牛吧。

林主任的英语虽然不可以和小修相比,还是可以听出个大致眉目,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头,回过头来看了看小修,问了一句:

--我那匹马呢?


小修婉尔一笑,那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非一般衙门杂役可比:
--奥,我把它变成一头牛了。

主任一言未发回头开始接着一头牛继续说。会见结束后,林主任握着小修的手直点头,你比赵高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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